崇禎三年九月初十,烏蘭察布河畔。

前鋒營的壯達漢(官名)索羅共策馬慢步向前行去,視線卻一直落在三百步外的樹林上。他知道那裡多半有異常,不是有人便是有大型猛獸,否則他的海東青不大可能在那盤旋示警。

在他的手勢示意下,另外十七名白甲巴牙喇已兩翼展開,向那片樹林兜抄而去。

而後索羅共打了聲呼哨,十八騎齊齊加速向樹林奔去。每個人都從弓囊箭壺中取出了弓箭,彎弓搭箭藉著馬力向那片樹林拋投而去。

此時,他們距離樹林還有近兩百步距離,遠在他們強弓的有效射程範圍之外。但以45度角高拋,還是能將箭矢投射入樹林之中。他們反正還冇看見目標,也不在乎射不射的中。

箭矢穿過已經開始枯黃的樹冠層,噗噗嗤嗤的落在地上。而後,林中傳來砰的一聲清脆火槍聲響。

索羅共隻感覺胯下突然一空,他的人便翻了下去。一顆米尼彈正中他戰馬的顱骨,連一聲嘶鳴都冇有,便向前摔倒在地上。

索羅共反應及其敏捷。他在半空中手掌前伸,而後手掌觸地,再一個前滾翻,便卸去了力道,身上竟然是毫髮無傷。隻是將弓箭失去了。

其餘十七騎卻已飛馳到距樹林百步不到的地方,他們已能看清林中人影,聽清馬匹打出的響鼻,並且再次射了一輪箭矢。

程登和他的斥候剛剛上了各自坐騎,他身旁的一名斥候卻被一箭貫穿了脖頸,從馬鞍上掉落下來。

“衝!”

程登一聲大吼,戰馬便從林中飛馳而出。十騎與建虜的十二騎對衝而去,他們握著的不是鋼刀,而是騎兵燧發手銃。不隻一把,而是雙手各持一把。

楊重向河套地區持續補給槍用蓄電池並不方便,況且電發三管手銃產量是有限的。所以風馳軍斥候冇能像特戰部隊那樣,普遍配置電發三管手銃,而是以這種燧發手銃替代。

幾十步距離,雙方高速對衝,那十二名建虜想要再從箭壺取箭,搭箭,拉弓,瞄準,肯定是來不及了。他們隻好拔出雁翎刀,準備錯馬肉搏。

錯馬而過的前一刻,騰起白色的硝煙。二十支燧發手銃發出如爆豆般的炸響。雙槍齊發,可以有效避免燧發槍發火率低的問題。

十二名建虜毫無意外的掉落馬下。他們身上的甲冑無法抵禦燧發手槍的彈丸。雖然巴牙喇有披重甲的習慣,但那都是在衝鋒陷陣時。更何況他們是斥候,怎麼可能披著重甲四處探察。

另外一側,剩餘的五名建虜隨即向這邊飛馬而來,同時又放出五支箭矢。他們的箭射的奇準無比,其中三支幾乎以直線軌跡貫穿了程登三名手下的身軀。

風馳軍的斥候配有專門防箭矢的鎖甲,可防不住他們的破甲重箭。

此時,雙方都殺紅了眼,雖然都有重大傷亡,竟是誰也不退。程登和剩餘的六名斥候已調轉方向,向那五名建虜殺去。手中燧發手槍早已換成了狼刀。

五六息間,雙方就已錯馬而過。刀光血影之中,三名建虜和四名風馳軍斥候都掉落馬下。

包括程登在內的三名風馳斥候,以及剩餘的兩名建虜前鋒營巴牙喇,都負傷不輕。程登自己臂膀上被切開一道三寸長的刀口。那兩名建虜也傷到拉不開弓的地步。

雙方隔著三十步距離,立馬怒目對視,卻是誰也冇再敢主動上前衝殺。

稍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馬嘯,又一騎飛馳而來。原來掉落馬下的索羅共又找到一匹無主坐騎,策馬而來。他獰笑著彎弓搭箭,準備射殺這三個活靶子。

砰的又是一聲清脆銃響,他的胸甲被鋼芯米尼彈穿出一個小眼,鮮血隨之噴射而出。索羅共這纔想起來,起初打了自己冷槍的人還冇現身。

當他如同木樁般栽倒馬下時,那人才策馬而出,來複火繩槍已挎在後背,手上隻拽著把燧發手槍。

兩名建虜見此,對視一眼,調轉馬頭狂奔逃去。其餘三人要追,程登卻道:“不用追了,我們已傷亡慘重,剩下幾個也受傷不輕。現在應該抓緊時間。割下建虜的首級,帶傷袍澤屍體撤退。”

割屍首時,有一斥候說道:“小六,乾嘛開始時不射人?”

那名被稱為小六的斥候忙解釋道:“那麼快的速度,我以為射馬就能讓他摔個半死。他穿著甲冑,要射殺他需用鋼芯錐彈。這鋼芯錐彈上麵一年才配發二十顆…”

“嗨,你真是死心眼。用完了還可以再從屍體上挖出來。”

“你這就不懂了。這錐彈打完就廢了,因為尾巴的軟鉛已脹開了,不能複用的。”

四個人迅速的割下建虜首級,將八名同伴屍體掛到馬匹空馬鞍上,匆匆向西撤去。不一會,現場隻剩下十六具無頭屍身,還有空中海東青的悲鳴。

……

皇太極看著十六具無頭屍身,欲哭無淚。這可不是普通的十六名八旗兵,而是八旗中精銳中的精銳,一人能頂一百名普通的八旗旗丁。

此時此刻,他才真正意識到昂重尼堪的恐怖。此前,這昂重尼堪也讓他有些懼怕,但和當前這種感覺是不一樣的。

如果做個不恰當的比方,早前的懼怕是常人對老鼠對無賴的懼怕,那是出於厭惡。而現在是常人對老虎對江洋大盜的懼怕,這是出於恐懼。

岱海湖畔的風馳軍大營中,程登被軍醫用烈酒浸泡過的棉線縫合著傷口。同時,他一邊喝著蒜泥酒,一邊向張磊,陳宇,程誌煥等軍官報告著戰鬥經過。

傷口縫合和蒜泥酒這兩樣東西,在楊重麾下各武裝中幾乎成了軍醫標配。楊重不知道如何弄出大蒜素,但卻誤打誤撞的泡出了蒜泥酒,發現對抗傷口潰瘍也有一定效果。

幾個軍官聽了他的報告,也有點愕然。這些風馳軍斥候雖然不是紅衣軍中的特戰隊,但也是非比尋常的精銳,竟然被對方一口氣乾掉了八個。這次,皇太極親自率領的八旗果然不同於上一批。

皇太極將大軍在烏蘭察布一連停駐了好幾天,心緒平複後,才拔營繼續西進。

僅僅半天時間,近四萬大軍就兵分幾路,進入了兩山之間的盆地平原地帶。

這塊盆地形如一個放倒的葫蘆,葫蘆嘴朝西,底部朝東。它的南麵是馬頭山,北麵是蠻漢山。東西長約八十裡,南北最寬處也就是葫蘆肚隻有二十八裡寬,最窄處也就是葫蘆腰部不到二十裡寬。

那葫蘆肚裡有一方圓十餘裡的大湖,便是岱海。岱海北岸和蠻漢山間隻有七裡寬,而南岸和馬頭山之間更是狹窄,不到三裡寬。

皇太極遣斥候一番查探,得知對方將主營紮在岱海西岸,葫蘆腰的位置。岱海南北臨近盆地的低矮丘梁上,還建有若乾營壘。

他能瞭解的情況隻有這麼多,至於對方主營和各個營壘各屯兵多少?兵種如何配置?他卻是不得而知。就這,還是他消耗大量斥候換來的。

他因為心疼自己的前鋒營,捨不得派太多的前鋒營白巴牙喇去冒險,所以這次的斥候大都是蒙古探馬,以及普通行營旗丁的斥候。

皇太極望著方圓十餘裡,煙波浩渺的岱海,無奈的下令道:“傳朕軍令,在岱海東岸紮下大營。”

那些貝勒,額真們不解起來,這才拔營大半天時間,怎麼又要紮營?他們從冇見過皇太極征伐時,如此猶猶豫豫的樣子。

代善首先問道:“汗王,我們才拔營,為何又要紮營?前方不過有個敵軍大營,幾個小壘。要兒郎和奴才們以進攻陣形穿過去便可。他們要戰便戰。不戰我們直接衝到土默川上,奪下歸化城。即便不奪城,在那裡安營紮寨也不遲。”

阿敏也說道:“大貝勒說的是,汗王若是擔心後路糧草問題,完全無此必要。土默川上有板升農戶,有土默特部的牧民。他們的糧食和牲畜便可做我們補給。即使他們跑了,我們還可以越過長城,到明國那搞糧食補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