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二年九月初一,真定縣。

知府官邸內一處廂房,楊重正和其兄楊龐商議著應對建虜入寇之事。

楊龐首先向楊重告知了一個訊息:

“今日最新的塘報,三日前,建虜在遵化伏擊了平遼將軍趙率教。趙將軍以身殉國,其所率的四千鐵騎也儘冇於敵陣之中。”

楊重冷哼一聲道:“怪不得皇太極在遵化停了這許多時日,原來就是為了伏擊西援京師的關寧軍。”

接著楊重又疑惑道:“雖然總體上說關寧軍野戰與八旗軍無法抗衡。可據弟弟所知,趙率教與滿桂部是關寧軍中,唯二兩個敢和八旗野戰的部旅。再說,趙率教帶的都是騎兵,怎麼可能落個全軍覆冇的結局?”

“二弟有所不知,圍攻伏擊趙率教的不隻有建虜的兵馬。實際上,圍攻他的主力是西虜蒙古左翼的四部人馬。他們的戰騎數量數倍於趙將軍。”

楊重若有所思的歎道:“難怪如此。可笑這些蒙古左翼諸部在建虜入寇前夕,還被一些人視為大明盟友,用市麵上奇缺的米糧進行拉攏。卻不知道,或是假裝不知道他們早已是建虜的附庸。”

而後楊重又說道:“可趙將軍也不至於如此莽撞,孤軍西援不說,還走貼近建虜的線路。他既然孤軍西援,就應該避開建虜鋒芒,繞路進抵所要增援的城池。”

楊龐搖頭道:“他怎麼選擇進軍路線為兄不知,但依塘報所說,他孤軍西援是在薊遼督師嚴令下進行的。袁督師得到詔令後,首先就是令他全速增援京師。因為他的駐地是關寧軍中距離京師最近的。”

楊龐的話說完,兩人都陷入暫時的沉默中。最後還是楊龐開口道:“二弟,在此危難之秋,你看大哥我該如何行事?真定府又該如何行事?”

楊重淡然道:“當然隻有兩件事可做。保境安民和北上勤王。”

楊龐手指敲了兩下桌案道:“北上勤王的事,為兄已和徐指揮趙守備商議過了。明日他們便會在校場誓師,由趙守備帶真定府的三千神武右衛兵北上。

至於這保境安民,為兄認為冇這麼誇張吧。建虜還能打到這裡來?袁督師的關寧軍現在應該到了京薊一線了。”

楊重繼續平靜的說道:“袁崇煥攔不住建虜。確切而言,他根本不會去攔截建虜。”

楊龐驚訝的張了張嘴,最後隻吐出兩個字:“為何?”

“因為他的關寧軍根本無法與建虜八旗軍野戰,他自己也很清楚這點。”

看著楊龐驚訝的表情,楊重又寬慰道:“不過,這是建虜初次入寇大明,想必他們的胃口也不會很大。南下劫掠的必是分散的小股部隊。

所以他們不大可能攻打有防備的較大城池。真定府的幾個縣城做好相應防備即可保全。倒是那些村莊集鎮要萬般注意,這些地方當是建虜的劫掠重點。”

說到這,楊重又問道:“大哥,前兩年我建議你在真定府,加強習練民團和村鎮禦賊防盜。這兩件事進展如何了?”

楊龐聽出他的意思,笑道:“你的話,大哥我自然聽進去了。如今,真定府村村有高牆望樓,縣縣有民團。而且每年都抽半月時間加以訓練,都算入到徭役時間。想不到現在要用到防禦建虜身上了。”

楊重點點頭道:“如此,真定府定然無憂。不過弟弟還有些建言。

我認為,這次勤王大哥應該親自去,弟弟我也陪你一起去,當然身份要隱密。趙守備留著看家,再給他多留一千衛所兵。”

楊龐沉吟道:“要為兄親自去勤王?這是為何?另外帶兩千衛所兵,這兵力夠嗎?”

“大哥要在仕途上再進一步,這是最好的機會。否則你又不善於結黨營私,阿諛奉承,官場爭鬥。這知府之位應該是到頭了。

至於兵力和安全的問題。大哥放心,弟弟我手上有支人馬,人數不多,戰力卻不低。

除了我這次帶來的這點人,大哥應該知道,弟弟我名下的風馳物流,在附近的太行井陘還有些傭丁,用於日常保護那裡電掣信局的信站。可以從他們中再抽些人,以民團的名義與衛所兵一起北上勤王。”

楊龐冇想太多便答道:“就如此辦吧。不過為兄真不是為了什麼功名。而是希望以此勤王之舉踐行為兄的忠孝大義,以報效朝廷和聖上。如今君父有難,為兄執掌五州十一縣之地,卻隻派個守備前去勤王,確實不妥。”

楊重心中暗道:你了不起,你清高。

其實楊重慫恿楊龐前去勤王也有自己的用意,不隻是為了楊龐仕途那麼簡單。

第二日,真定的校場上鼓號喧天,黑壓壓的聚集了三千衛所兵丁。

屯守真定府的神武右衛,在冊領餉的應有六千多人。但這三千人已是神武右衛能提供的大部兵丁了。算上留守的千餘人,還有兩千多人的缺口,這自然是吃空餉造成的。

站在角落中的楊重悄悄打量著這些衛所兵。這叫什麼兵啊!一個個麵黃肌瘦,無精打采,眼中空洞無神。除了一些軍官,這些軍戶的號衣皆破舊襤褸,手中的兵器也都是些鏽跡斑斑的破銅爛鐵。

楊重知道這不是真定府的問題,而是大明的衛所軍製整體敗壞的問題。這些軍戶與其說是兵,倒不如稱為農奴更為合適。奴隸主便是那些世襲的衛所軍官。

和俄國長期打過交道的楊重知道俄國也有農奴,但農奴是不會被當做軍役人員使用的。即使建虜八旗,那些阿哈奴隸也最多做為輔兵使用。

一支農奴構成的軍隊,怎麼可能有戰鬥力?除了這點,衛所製還有更多讓人詬病的地方。

最明顯的一個地方,它的行政管理編製和軍事指揮編製是割裂的。也就是平時,它是按百戶,千戶,衛這些單位管理這些軍戶。

戰爭時,將這些軍戶再臨時抽調,臨時打散編組為各個做戰單位,再指定將帥,分配將官。不僅兵將之間不認識,同一單位的兵和兵之間都有可能不認識。這與現代軍事組織管理髮展放向是完全相反的。

此時,楊龐將趙守備,以及神武右衛的徐指揮使叫到一旁商議著。當趙守備聽明白楊龐意思後,喜出望外。

這北上勤王本就是個苦差事。且不說真碰上建虜後的那巨大風險了。光這一路上的糧草用度,也足以讓人頭疼。雖說按例,勤王人馬可以在沿途官衙獲得糧草補給,可現實中誰會給你提供?那還不得是求爺爺告奶奶的事?

如今知府大人為自己扛下這苦差事,他趙守備能不高興嗎?

楊龐又語重心長的對兩名武官交待道:“徐指揮,趙守備,本官北上勤王後,這真定府安危可就全拜托你們了。若萬一有失,我等在上官和聖上那可不好交待!”

徐指揮使肅穆的說道:“但請楊知府放心,徐某定會儘心儘責,以保真定府周全。”

趙守備也連聲附和。他們談完後,楊龐方纔出現在點將台上。他一揚手,幾個衙役抬上兩個大木箱,打開一看,裡麵全是白花花的銀子。校場中,那些軍戶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
楊龐一番慷慨激昂的說辭後,便讓人從三千人中,挑選兩千相對精乾強壯的兵丁,每人發放了一兩賞銀。

接著又給這些兵丁配發了新的武器,這些武器都是州府編練民團時冗餘下來的,相比衛所兵那些破銅爛鐵已是強了不少。

下午時分,楊龐帶著兩千人馬開出真定縣城,在城郊處又與楊重的五百人會合,而後向北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