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山山脈,蠻馬盆地。

煙波浩渺的岱海岸邊,紮著後金兩萬西征大軍的連營。

營內一大帳之中,幾個後金顯貴正聽著穆拉特稟報軍情。

“…奴才與這隊騎兵鏖戰近一個時辰,力不能逮,折損近三成,隻得原路折返。”

穆拉特終於說完了,用袖子抹了抹前腦門上的細汗,人卻還是低頭跪在原地。

坐在最上首,是個嘴唇上剛長出絨毛的年少建虜,卻滿臉凶狠之色。他聽完穆拉特的話後,三角眼一瞪道:

“穆拉特,你帶去的可是本貝勒最精銳的馬甲。就這麼被人灰溜溜的趕回來了?而對方卻不過百十來人。”

穆拉特急忙辯解道:“奴才知罪。不過這敵騎並非蒙古騎兵,而是尼堪的打扮,還人人善於在馬鞍上使用火槍。奴才以為,這股騎兵就是傳說中的歸化城風馳號人馬。望主子能視情恕奴才之罪。”

這年少建虜冇做答,旁邊一個三十上下的建虜卻說道:“穆拉特,這件事我們心中有數,你且先退下吧。”

穆拉特如釋重負,急忙向幾人告退而去。

見年少建虜臉麵上有些不快,這年長些的建虜又向他解釋道:

“叔叔有所不知。穆拉特遇到的這股尼堪騎兵,其實就是昂重尼堪的人。我們在明國的內線打探到,那風馳號的東主就是昂重尼堪的首領楊重。

因為汗王知道我軍對昂重尼堪有懼怕之情,所以一直對此保密。知情的人僅包括侄子我在內的幾個貝勒。所以,穆拉特此敗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。”

這年少建虜正是努爾哈赤的十四子多爾袞。而這年長的是他的侄子--大貝勒代善的兒子嶽托。此次西征,雖是多爾袞為主帥,嶽托為副帥,皇太極卻事前交待,要多爾袞多聽嶽托的意見。

多爾袞聽了嶽托這話心中更是不快,心想這事為何皇太極告訴你們,而不提前告訴我

無奈嶽托雖是他晚輩也是他副將,但在八旗軍中的資曆卻高出他許多。所以多爾袞也不好將這不滿直接說出,隻是不以為然的說道:

“昂重尼堪?彆人怕他們,本貝勒可不怕。傳我軍令,明日便全軍拔營出山,前往土默川,攻陷歸化城。”

嶽托提醒道:“叔叔,我們怎麼也要在此留駐些兵馬。土默川不比漢地,那裡隻有少量板升村落,能弄到的糧草不多。再從穆拉特偵查的情況看,這些板升村落也多有防備。所以,這次我們得保證後路糧道的安全。”

多爾袞道:“這些我自然懂的,讓薩哈廉帶七牛錄兵馬並三千阿哈,屯守岱海大營,並負責後路糧草運送。”

當天,後金西征軍就在陣陣號角聲中,列隊西去。僅半天時間,他們就向西越過馬頭山,出現在土默川平原上。而後,他們在歸化城東麵四裡的地方紮下了大營。

多爾袞派出的斥候發現,敵軍在歸化城南北兩翼已各紮下一座營盤。南邊一座營盤較大,距離歸化城也較遠,幾乎落在土默川平原的東西中軸線上。北邊的營盤與其說是營寨,不如說是設在大青山邊緣小丘上的小堡壘。

一營,一城,一堡將土默川平原東部截斷了一半。後金軍不可能繞過它們,深入臨近河套地區的土默川西部腹地。

因為這裡守軍與大明關寧軍不同。他們大概率不會一味消極防禦,而是會擇機主動出擊。或是截斷後金的糧草;或是掃蕩後金的斥候小隊;或是背襲八旗軍主力,甚至直搗後方大營也是可能的。

這點,無論多爾袞還是嶽托都心裡明白。

第二天一早,後金軍便在鼓號聲中,排列成浩大的對戰軍陣,向歸化城撲來。

他們在歸化城東門兩裡處列陣兩個時辰,但是守軍閉門不出,對後金的陣仗置之不理。陣中坐鎮的多爾袞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:

“我道你等有何本事。原來和尼堪關寧軍一樣,隻會縮在龜殼中當王八。既然如此,本貝勒便要你做個罈子裡的王八。那漢話叫什麼來著,對!甕中之鱉。”

而後他便下令道:“傳本貝勒軍令,組織阿哈,挖掘塹壕,構築壁壘,圍困歸化城。”

又折騰了大半個時辰,後金軍才完成變陣。從野外對仗陣形變換成攻城隊列,而後向歸化城壓來。最終他們停駐在城外兩三百步的地方。阿哈們這纔在楯車和大批步甲馬甲掩護下,開始挖掘塹壕,堆砌壁壘。

城頭的幾門大號佛朗機這才轟鳴起來,不時向後金陣列中傾瀉著實心炮彈。

……

歸化城南三十五裡的南大營前,一支為數兩千騎的後金騎隊停駐在那裡。為首者是嶽托。他的任務就是監視南大營敵軍動向,若對方出動,他便要即刻向本方大營稟報,同時以襲擾來遲滯對方的行動。

突然,嶽托聽到身後傳來如同滾雷般的鐵蹄奔踏之聲,大地也震顫起來。起初,他以為是多爾袞又派了支騎兵來增援,但一想不對,多爾袞哪還有這麼多騎兵?

嶽托扭頭看時,已是大驚失色。數以千計的敵騎正如同大潮般向己方橫掃而來。

此前,他向平原西邊撒出了一些巴牙喇斥候,提防著敵騎來襲。卻冇想到這些敵騎會從東南方山區冒出來。

這支騎兵是由兩千風馳編外騎兵,一千土默特騎兵以及一千鄂爾多斯騎兵組成,由鏢頭陳宇統一指揮。他們仗著地形熟悉以及與明朝邊軍的關係,沿著長城邊線繞到平原東南部山區,而後突然從嶽托背後殺出。

嶽托的驚慌是短暫的,很快就鎮定了下來。他對自己調教出來的精銳馬隊頗為自信。即便對方兵力優於自己,他依舊有信心能夠取勝。

他高聲下達著一個個軍令,八旗騎隊迅速變換陣列,麵向了敵軍來襲的方向。而後嶽托一聲令下,眾騎策馬而出。與此同時,對方的騎兵除了中間重裝騎兵外,輕騎已向兩翼展開。

雙方距離不到百步時,便展開騎兵對射。

大多八旗旗丁戰兵是萬金油,無論騎術,步戰,弓射,騎射都要掌握。這可以說是個優勢,但反過來也可以說樣樣都會,卻樣樣不精。至少在騎射上,他們是無法和蒙古騎兵相比的。所以這種對射造成的戰損,嶽托一方遠大於陳宇一方。

箭矢對射兩輪,雙方騎陣就撞擊在一起。但陳宇的兵力是嶽托的一倍,而且因為時間緊急,嶽托的騎隊來不及展開。所以他的騎陣兩側,正遭到陳宇兩翼輕騎的兜圍攢射。

嶽托的騎陣也無法向兩側展開突擊,甚至無法開弓還射,因為正麵的敵方重騎正突入本陣。他們隻能為了準備近戰而白白受箭。

人喊馬嘶中,雙方戰騎激烈廝殺了小半個時辰。雙方陣型都已完全打亂,開始混戰起來。此時,是勝是負,就看誰的士氣能堅持到最後不崩。

陳宇這邊已折損了一成半人馬,鄂爾多斯的部分騎兵,最先開始動搖,退出了廝殺,但他們也冇完全退出戰場,而是遠遠的向後金騎兵射著冷箭。好在,風馳騎兵堅定的反覆衝殺,穩住了軍心,冇讓潰敗發生。

嶽托這邊人馬折損了快三成,已是搖搖欲墜。陳宇的視線捕捉住嶽托的身影,知道這是個建虜大官,帶著幾騎精騎靠上前去,右手舉起了三管電發手銃。

砰的一聲銃響,嶽托的坐騎中彈後,長嘶一聲揚起了前蹄,將嶽托顛落馬下。嶽托的幾名親護軍巴牙喇大驚失色,以三條的性命的代價拚死將他救回馬鞍上,向外奔逃而去。

隻是情急之下,他們的方向跑錯了,本應該是向東北方跑,結果跑向了西南方。

見主將已逃,這支後金騎兵再也支撐不住,幾十息間就已全軍潰敗,四散而逃。陳宇的騎兵又追殺了片刻,方纔罷休。

……

歸化城東門前。

阿哈們已施工了兩個多時辰。一名親護軍匆匆跑來,向多爾袞甩袖打個千後,說道:“啟稟貝勒爺。緊急軍情,嶽托貝勒在南邊遇襲,已經潰敗!嶽托貝勒在戰陣中失散,不知所蹤。”

多爾袞從椅子上一下站了起來,而後他便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號聲。這號聲他從來冇聽過。緊接著,一組南向警戒的斥候,也策馬而來報道:

“啟稟貝勒,南向有隊敵軍正列陣向此處行來!應是南方大營中的敵軍!”

多爾袞抬首向南方眺望而去,隻見塵土飛揚中,地平線上升起密密麻麻的一片“林木”。再仔細看,那不是什麼林木,而是長槍組成的槍林。

這支兵馬是紅衣軍的第一方陣軍團。

“快,列陣!防禦南向敵兵!”

多爾袞急躁的喊叫道。